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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乐府《孔雀东南飞》原文及赏析
汉末建安中①，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②，为仲卿母所遣，自誓不嫁。其家逼之，乃投水而死。仲卿闻之，亦自缢于庭树。时人伤之，而为此辞也。
【注释】
①建安：东汉献帝年号，公元一九六年至二一九年。建安中，即建安年间。
②庐江府：汉代郡名，郡治起初在今安徽省庐江县西，汉末徒今安徽省潜山县。府，指郡守的官府。
孔雀东南飞，五里一徘徊①。“十三能织素②，十四学裁衣，十五弹箜篌③，十六诵诗书。十七为君妇，心中常苦悲④。君既为府吏，守节情不移。鸡鸣入机织⑤，夜夜不得息。三日断五匹⑥，大人故嫌迟⑦。非为织作迟，君家妇难为。妄不堪驱使⑧，徒留无所施⑨。便可白公姥⑩，及时相遣归⑾。”
【注释】
①这两句是以孔雀起兴，意思是说孔雀向东南飞去，但因留恋它的配偶而边飞边徘徊顾盼。
②素：白色的丝绢。这句是说兰芝十三岁就会织素。从这一句到“及时相遣归”句都是兰芝向仲卿说的话。
③箜篌(kōnghóu空侯)：亦作“空侯”，古代的一种拨弦乐器，形状和筝、瑟相似。
④苦悲：痛苦悲伤。这四句是说兰芝自十七岁嫁到焦家后，因仲卿忠于职守，平时寄宿府中不常回家，兰芝受虐待无处倾诉，所以心中悲伤痛苦。《玉台新咏》本在此句下有“贱妾留空房，相见常自稀，彼意常依依”三句。
⑤入机织：到织布机上去织布。
⑥断：把织成的布截断，从织机上取下来。匹：同“疋”，据《汉书·食货志》记载，当时布帛幅宽二尺二寸、长四丈为一匹。
⑦大人：对长辈的尊称，这里是兰芝称呼其婆母。故：故意。
⑧妄：兰芝自称。不堪：不胜任，受不住。
⑨无所施：没有用处。
⑩白公姥(mǔ母)：禀告婆母。公姥，公婆，从全诗看，仲卿父已不在，所以公姥在这里是偏义复词，指婆母。
⑾及时：趁早，赶快。遣归：打发回去，休弃。
府吏得闻之，堂上启阿母①：“儿已薄禄相②，幸复得此妇。结发同枕席③，黄泉共为友④。共事二三年，始尔未为久⑤。女行无偏斜⑥，何意致不厚⑦？”阿母谓府吏：“何乃太区区⑧！此妇无礼节，举动自专由⑨。吾意久怀忿，汝岂得自由？东家有贤女，自名秦罗敷。可怜体无比⑩，阿母为汝求。便可速遣之，遣去慎莫留!”府吏长跪告，伏惟启阿母⑾：“今若遣此妇，终老不复取⑿!”阿母得闻之，槌床便大怒⒀：“小子无所畏，何敢助妇语！吾已失恩义⒁，会不相从许⒂! ”
【注释】
①堂上：应作“上堂”。启：禀告。
②禄相：古人迷信认为一个人的富贵贫贱都是命中注定的，而且“骨法为禄相表”，(王符《潜夫论·相列》)，从骨相中就可以看出命运的好坏。这句是说：我的骨相已注定了我运乖命薄。
③结发：即束发。时男子二十岁束发加冠，女子十五岁束发而笄。就是把头发扎结起来，表示已经成年。
④黄泉：地下之泉。人死葬于地下，故黄泉是指人的死亡。
⑤尔：如此，这里是指二人婚后的共同生活。这二句是说：我们到一起才二、三年，开始这样的生活还不久。
⑥偏斜：不正。
⑦何意：想不到。不厚：不厚遇，不喜爱。
⑧区区：指见识狭小、目光短浅。
⑨自专由：即自专、自由，自做主张，不受管束。
⑩可怜：可爱。这句是说秦罗敷模样可爱，没人比得上。
⑾长跪：古人席地而坐，为表示恭敬就将上身伸直，成长跪的姿势。伏惟：古人说话时常用以表示卑谦的发语词。
⑿终老：直到死，一辈子。取：同“娶”。
⒀槌：同“捶”，击。槌床，即敲打着床。
⒁失恩义：恩断义绝。
⒂会：将必定。从许：依从允许，答应。从这句以上是第一段，写兰芝嫁到焦家后，受婆母虐待和被驱遣的经过。
府吏默无声，再拜还入户。举言谓新妇①，哽咽不能语：“我自不驱卿，逼迫有阿母。卿但暂还家，吾今且报府②，不久当归还，还必相迎取③。以此下心意④，慎勿违吾语”。新妇谓府吏：“勿复重纷纭⑤！往昔初阳岁⑥，谢家来贵门⑦。奉事循公姥⑧，进止敢自专⑨？昼夜勤作息⑩，伶俜萦苦辛⑾。谓言无罪过，供养卒大恩⑿。仍更被驱遣，何言复来还？妄有绣腰襦⒀，葳蕤自生光⒁。红罗复斗帐⒂，四角垂香囊⒃。箱帘六七十⒄，绿碧青丝绳⒅。物物各自异，种种在其中。人贱物亦鄙，不足迎后人⒆，留待作遗施⒇，于今无会因[21]，时时为安慰，久久莫相忘。”
【注释】
①举言：发言。新妇：即媳妇。
②报府：一作“赴府”，到郡府去。
③相迎取：去把你接回来。
④下心意：安下心，沉住气。
⑤重纷纭：再找麻烦。这句的意思是说不要再多事接我回来了。
⑥初阳岁：冬末春初的季节。
⑦谢家：辞家。
⑧奉事：即侍奉。这句是说自己侍奉婆母总是顺着她的心意。
⑨进止：举止、行动。这句是说自己的举止行动那里敢自作主张？
⑩作息：操作和休息。在这里是偏义复词，即操作、劳动。
⑾伶俜(pīng乒)：孤独的样子。紫(yíng营)：缠绕。这句是说自己一直孤独而又辛苦。
⑿谓言：自以为。供养：侍奉。这二句是说：我本以为自己没有什么过错，只要好好侍奉婆母报答她的恩德就行了。
⒀绣腰襦(rú如)：一种绣花的短袄。
⒁葳蕤(ruí緌)：草木茂盛的样子。这里是形容刺绣的花样，花繁叶茂，闪闪发光。
⒂斗帐：一种上狭下宽的床帐，形如覆斗。红罗复斗帐，即红罗做的双层斗帐。
⒃香囊：装有香料的小口袋。
⒄箱帘：箱子和镜奁。帘，又作“奁”，镜奁，梳妆匣子。
⒅绿碧：形容青色。是说箱帘用青丝绳系着。
⒆后人：后来者，指仲卿将来再娶的妻子。
⒇做遗施：作为赠送人用的东西。遗(wèi畏)，赠送。又作“遣”。
[21]因：机会。无会因，没有见面的机会。
鸡鸣外欲曙，新妇起严妆①。著我绣裌裙②，事事四五通③：足下蹑丝履④，头上玳瑁光⑤。腰若流纨素⑥，耳著明月珰⑦。指如削葱根，口如含朱丹⑧。纤纤作细步⑨，精妙世无双。上堂谢阿母，母听去不止⑩。“昔作女儿时，生小出野里，本自无教训，兼愧贵家子。受母钱帛多⑾，不堪母驱使。今日还家去，念母劳家里。”却与小姑别⑿，泪落连珠子⒀：“新妇初来时，小姑始扶床，今日被驱遣，小姑如我长。勤心养公姥，好自相扶将⒁。初七及下九⒂，嬉戏莫相忘”。出门登车去，涕落百余行。
【注释】
①严妆：郑重地梳妆打扮。
②绣裌裙：绣花的裙子。裌，同“袷”，今作“夹”。
③这二句是说：兰芝要尽量打扮得齐整，穿好绣裙后，需要做的事还有四五件。指下文的穿鞋、插簪。邰希莸带、戴耳珰。关于这二句还有以下几种说法：一是“极意装束”，尽量打扮得满意；二是“数数迟延，以捱晷刻”，因不忍离去而有意地拖延时间；三，“或是心烦意乱，一遍两遍不能妥贴。”可参考。
④蹑(niè聂)：踩。这里当穿讲。
⑤玳瑁(dàimèi代妹)：即瑇瑁，一种象龟似的爬行动物，其甲壳有光泽，可做妆饰品。玳瑁光，玳瑁簪在发光。
⑥若：或“著”之误。流：飘动。线素：纨和素都是细绢。这句是说，腰上束着精致柔软的白绢带在飘动。
⑦珰(dāng当)：耳环一类的妆饰品。
⑧削葱根：削尖了的葱白。朱丹：一种红色的宝石。这二句是形容兰芝的手指白嫩而尖细，和嘴唇的红艳。
⑨纤纤：细小。这句是形容兰芝走路时迈着小碎步。
⑩母听去不止：婆母听任她去，并不留阻。此句一本作“阿母怒不止”。
⑾钱帛：指彩礼。这二句是说接受了您很多聘礼，却不能很好地受您使唤。
⑿却：还，再。
⒀泪落连珠子：眼泪象一串串珍珠似的不断流下来。
⒁这四句是说：兰芝初来时，小姑刚刚能扶床站立，而现在已经长得和自己一般高了，所以可以很好地侍奉老人。按前面曾说“共事二三年”，兰芝嫁到焦家只有二三年，小姑不能这样快地长大。这四句诗均见于唐代顾况的《弃妇行》，所以前人每疑此四句非本篇原有，可能是后人所加。
⒂初七及下九：七月初七是七夕，古时妇女在这天晚上供祭织女，乞巧。每月的十九日是“下九”，妇女们停止针黹集聚在一起游戏玩耍，叫“阳会”。
府吏马在前，新妇车在后，隐隐何甸甸①，俱会大道口。下马入车中，低头共耳语：“誓不相隔卿②，且暂还家去，吾今且赴府。不久当还归，誓天不相负。”新妇谓府吏：“感君区区怀③。君既若见录④，不久望君来。君当作磐石⑤，妄当作蒲苇⑥。蒲苇纫如丝，磐石无转移⑦。我有亲父兄⑧，性行暴如雷，恐不任我意，逆以煎我怀⑨。”举手长劳劳⑩，二情同依依。
【注释】
①隐：同“”。甸：同“”。隐隐、甸甸都是车声。
②隔：犹“绝”，断绝。
③区区怀：自己的真诚心意。
④见：被、蒙。录：记。见录，记着我。
⑤磐石：大石。磐石沉重不能移动，以喻忠诚不变。
⑥蒲苇：蒲草和苇子，皆水草，柔韧不可折断，以喻爱情的坚贞。
⑦纫(rèn认)：当作“韧”。转移：移动。这二句是说：我要象蒲苇一样柔韧不折，你要象磐石一样牢固不移。
⑧亲父兄：从下文来看兰芝父已不在，此指亲兄。
⑨逆：违逆。这句是说：违背我的意愿，使我内心痛苦。
⑩劳劳：忧伤。这句是说，二人挥手告别，悲伤不已。以上是第二段，写兰芝被迫离开焦家时与仲卿分手的情况。
入门上家堂，进退无颜仪①。阿母大拊掌②：“不图子自归③！十三教汝织，十四能裁衣，十五弹箜筷，十六知礼仪，十七遣汝嫁，谓言无誓违④。汝今无罪过，不迎而自归?”“兰芝惭阿母⑤，儿实无罪过。”阿母大悲摧⑥。
【注释】
①进退：偏义复词，即进见。无颜仪：没脸，难为情。
②拊(fǔ府)掌：拍手，这里是一种表示惊讶的动作。
③不图：没想到。
④无誓违：誓，或是“諐”(qiān千)之误。“諐”，是“愆”的古字。无諐违，即无过失。另一说：誓违，即违誓。《说文》：“誓，约束也。”无违誓，即不违反婆家的约束(规矩)。二说皆可通。
⑤惭阿母：感到没有脸面见母亲。
⑥大悲摧：非常悲痛忧伤。摧，疑作“慛”(cuī崔)，忧伤。
还家十余日，县令遣媒来。云“有第三郎，窈窕世无双①，年始十八九，便言多令才②。”阿母谓阿女：“汝可去应之。”阿女衔泪答③：“兰芝初还时，府吏见丁宁④，结誓不别离。今日违情义，恐此事非奇⑤。自可断来信，徐徐更谓之⑥。”阿母白媒人：“贫贱有此女⑦，始适还家门⑧；不堪吏人妇，岂合令郎君⑨？幸可广问讯⑩，不得便相许。”
【注释】
①窈窕：容貌美好。
②便(pián骈)言：善于辞令，有口才。便，同“辩”。令：美好。
③衔泪：含泪。衔，一作“含”。
④丁宁：嘱咐。今作“叮咛”。见叮咛，受到仲卿的叮嘱。
⑤奇：佳、好。这句是说：恐怕这样做很不好。
⑥来信：指县令派来的媒人。这二句是说：还是回绝了媒人，等以后慢慢地再说吧。
⑦贫贱：我家门第低贱，这是刘母自谦之词。
⑧适：出嫁。这句是说，刚刚出嫁就被休弃回了娘家。
⑨这二句是说：她连吏人妇都当不了，怎么能配得上贵公子呢！
⑩问讯：打听消息。这句是说，希望你去多打听一些别人家的姑娘。
媒人去数日，寻遣丞请还①，说“有兰家女，承籍有宦官②。”云“有第五郎，娇逸未有婚，遣丞为媒人，主簿通语言③。”直说“太守家，有此令郎君，既欲结大义，故遣来贵门④。”阿母谢媒人：“女子先有誓，老姥岂敢言⑤？”阿兄得闻之，怅然心中烦⑥。举言谓阿妹：“作计何不量⑦！先嫁得府吏，后嫁得郎君，否泰如天地⑧，足以荣汝身。不嫁义郎体，其往欲何云⑨?”兰芝仰头答：“理实如兄言。谢家事夫婿，中道还兄门，处分适兄意⑩，那得自任专？虽与府吏要⑾，渠会永无缘⑿！登即相许和⒀，便可作婚姻。”
【注释】
①寻：不久。丞：县丞，官名。寻遣丞请还，是说不久，被派去向太守请示事情的县丞回来了。
②承籍：承继先辈的户籍、家世。有宦官：家中有做官为宦的人。这二句是县丞转述太守的话。兰家女，应作“刘家女”，指兰芝。
③娇：娇美。逸：特出，超过一般。娇逸，即特别娇美。主簿：官名，府。邰希葚中掌管档案文书的官员。此处应是指郡府的主簿。以上四句还是县丞的话，意思是说：太守的第五个儿子娇美非凡，现在还没有结婚，太守派遣我当媒人，还让主簿去传达太守的话。
④直说：直截了当地说。结大义：做亲家，结成婚姻关系。以上四句是县丞到刘家说亲的话。
⑤老姥：刘母自称，即老妇。
⑥怅然：愤恨不满的样子。
⑦作计：作决定，打主意。不量：欠思考，不好好衡量。
⑧否(pé痞)：恶运。泰：好运气。这句是说二次结婚一好一坏，真有天渊之别。
⑨其往：一作“其住”，可以。意思是说长这样下去又将怎么办呢？
⑩处分：决定，处理。
⑾要(yéo腰)：同“约”，约订。
⑿渠：他，指仲卿。渠会，即和他相会。无缘：没有缘分，没有机缘。
⒀登即：立即，马上。
媒人下床去，诺诺复尔尔①。还部白府君②：“下官奉使命，言谈大有缘。”府君得闻之，心中大欢喜。视历复开书③，便利此月内，六合正相应④。“良吉三十日，今已二十七，卿可去成婚⑤。”交语速装束⑥，络绎如浮云⑦。青雀白鹄舫，四角龙子幡⑧，婀娜随风转⑨；金车玉作轮，踯躅青骢马⑩，流苏金镂鞍⑾。赍钱三百万⑿，皆用青丝穿。杂彩三百匹⒀，交、广市鲑珍⒁。从人四五百，郁郁登郡门⒂。
【注释】
①诺诺复尔尔：好了，好了，就这样办吧。
②还部：回到府衙。白：回报。府君：指太守。
③视历、开书：为互文，即为挑选吉日而查检历书。《隋书·经籍志》载有《六合婚嫁历》，大约就是古时结婚择吉所用的历书。开，一作阅。
④便：就。利：适宜。六合：古人迷信认为结婚必须选择六合相应的吉日。《南齐书·礼志》说：“五行说十二辰为六合，月建与日辰相合也”。即子与丑、寅与亥、卯与戌、辰与酉、巳与申、午与未相合，为六合。六合相应就吉利。
⑤良吉：良辰吉日。以上三句是太守吩咐县丞的话。
⑥交语速装束：向各处传话让赶快筹办婚事。交，让，打发。
⑦络绎：连续不绝。为娶亲作准备的人多得象浮云一样连续不断。
⑧青雀白鹄(gù固)舫：青雀舫和白鹄舫，是贵人乘坐的画舫。龙子幡(fān帆)：可能是一种画有龙形的幡旗。舫的四角插着幅。
⑨婀娜：飘拂动摇的样子。这里是指龙子幡。
⑩踯躅(zhīzhú直竹)：缓步前进。青骢(cōng匆)马：青白杂毛的马。
⑾流苏：用五彩羽毛做成的穗子。金镂鞍：即金雕鞍，用金属雕缕的马鞍。
⑿赍(jī基)：赠送。
⒀杂彩：各种颜色的缎料。
⒁交、广：交州和广州。交州，汉郡名，今广东、广西等地。广州，三国吴置，在今广东省。市：购买。鲑(guī归)珍：珍贵的海味。这句是说：还有从交州、广州买来的珍贵海产。建安时还没有广州之称，所以此句可能是后人修改加添的。又，余冠英说：这句诗似可读成上一下四句，“交”同教，“广市鲑珍”就是广泛购买鲑珍。
⒂郁郁：盛多的样子。这里是形容人马物品之多。登郡门：登当作“发”，发郡门，即从郡邑出发。又，登郡门，是说齐集在府门前面，亦可通。从这句以上是第三段，写兰芝回到娘家后的痛苦处境，和太守、阿兄逼嫁的经过。
阿母谓阿女：“适得府君书，明日来迎汝。何不作衣裳？莫令事不举①！”阿女默无声，手巾掩口啼，泪落便如泻。移我琉璃榻②，出置前窗下。左手持刀尺，右手执绫罗，朝成绣夹裙，晚成单罗衫。晻晻日欲暝③，愁思出门啼。
【注释】
①莫令事不举：不要让事情办得不周全。
②琉璃榻：琉璃，即玻璃。榻，一种矮而窄的小床。琉璃榻，即镶嵌着琉璃或玉石的榻。
③随晻，(àn暗)：日色昏暗无光的样子。暝：天黑，日落。
府吏闻此变，因求假暂归①。未至二三里，摧藏马悲哀②。新妇识马声，蹑履相逢迎，怅然遥相望，知是故人来。举手拍马鞍，嗟叹使心伤③。“自君别我后，人事不可量，果不如先愿，又非君所详。我有亲父母，逼迫兼弟兄，以我应他人，君还何所望④!”府吏谓新妇：“贺卿得高迁⑤！磐石方且厚，可以卒千年⑥；蒲苇一时纫，便作旦夕间⑦。卿当日胜贵⑧，吾独向黄泉。”新妇谓府吏：“何意出此言！同是被逼迫，君尔妾亦然。黄泉下相见，勿违今日言!”执手分道去，各各还家门。生人作死别，恨恨那可论！念与世间辞，千万不复全⑨。
【注释】
①求假：请假。
②摧藏：或即“凄伦”的假借字。又，藏同“脏”，摧藏即摧挫肝肠。这句是说马亦悲哀而长鸣。
③嗟叹使心伤：是说兰芝的悲叹使人听了为之伤心。
④以上八句是兰芝对仲卿说的话。
⑤高迁：高升，这里指兰芝再嫁太守之子。
⑥卒：终。这两句是以磐石自喻说：我象磐石一样方正、厚实，可以保持千年不变。
⑦旦夕间：一朝一夕之间，极言其暂短。
⑧日胜贵：一天比一天富贵高升。
⑨这二句是说：决定与人世长辞，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活下去了。
府吏还家去，上堂拜阿母：“今日大风寒，寒风摧树木，严霜结庭兰①。儿今日冥冥②，令母在后单。故作不良计，勿复怨鬼神③！命如南山石，四体康且直④。”阿母得闻之，零泪应声落。“汝是大家子，仕宦于台阁⑤。慎勿为妇死，贵贱情何薄⑥？东家有贤女，窈窕艳城郭⑦。阿母为汝求，便复在旦夕⑧。”府吏再拜还，长叹空房中，作计乃尔立⑨。转头向户里，渐见愁煎迫⑩。
【注释】
①严霜结庭兰：寒霜冻坏了庭兰。这三句是仲卿用自然现象来比喻他和兰芝所受到的迫害。
②日冥冥：黄昏日落。这是比喻自己生命即将结束。
③不良计：不好的主意。这两句是说：这都怪母亲自己打的主意不好，不要去埋怨鬼神。
④南山石：比喻寿命如山之高，如石之固。四体：四肢，指身体。直：舒坦、顺适。
⑤台阁：即尚书台。这两句是说：你是大家的子弟，先辈在台阁做过官。
⑥贵贱情何薄：意思是说，你的身份比兰芝高贵，所以体弃了她并不算薄情。
⑦艳城郭：艳于城郭之人，比全城的人都美。
⑧便复在旦夕：很快就可以得到回信儿。
⑨作计乃尔立：自杀的主意就这样确定了。乃尔：如此，这样。
⑩愁煎迫：为忧愁所煎熬逼迫，极端痛苦。
其日牛马嘶①，新妇入青庐②。庵庵黄昏后③，寂寂人定初④。“我命绝今日，魂去尸长留⑤。”揽裙脱丝履⑥，举身赴清池⑦。府吏闻此事，心知长别离。徘徊庭树下，自挂东南枝。
【注释】
①牛马嘶：牛马嘶叫，是说迎亲的牛车马骑之多。
②青庐：一种用青布搭成的帐篷，是古时举行婚礼的地方。据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记载：“北朝婚礼，青布幔为屋，在内门外，谓之青庐，于此交拜迎妇。”
③庵庵：同“晻随”。
④人定初：人们刚刚安息的时候。或“人定钟”初鸣时，即亥时初刻，相当于今之晚九点钟。
⑤我命绝今日：这二句是兰芝临死时的自语。
⑥揽裙：撩起裙子。
⑦举身：纵身。
两家求合葬，合葬华山傍①。东西植松柏，左右种梧桐。枝枝相覆盖，叶叶相交通②。中有双飞鸟，自名为鸳鸯，仰头相向鸣③，夜夜达五更。行人驻足听④，寡妇起彷徨。多谢后世人，戒之慎勿忘⑤。
【注释】
①华山：应是庐江郡的一个小山。
②交通：连接在一起。
③相向鸣：相对而鸣。
④驻足：停下脚步。
⑤多谢：多多致意。戒之：记住，引以为戒。这是作者劝告世上做家长的话。
【注释】
①建安：东汉献帝年号，公元一九六年至二一九年。建安中，即建安年间。
②庐江府：汉代郡名，郡治起初在今安徽省庐江县西，汉末徒今安徽省潜山县。府，指郡守的官府。
孔雀东南飞，五里一徘徊①。“十三能织素②，十四学裁衣，十五弹箜篌③，十六诵诗书。十七为君妇，心中常苦悲④。君既为府吏，守节情不移。鸡鸣入机织⑤，夜夜不得息。三日断五匹⑥，大人故嫌迟⑦。非为织作迟，君家妇难为。妄不堪驱使⑧，徒留无所施⑨。便可白公姥⑩，及时相遣归⑾。”
【注释】
①这两句是以孔雀起兴，意思是说孔雀向东南飞去，但因留恋它的配偶而边飞边徘徊顾盼。
②素：白色的丝绢。这句是说兰芝十三岁就会织素。从这一句到“及时相遣归”句都是兰芝向仲卿说的话。
③箜篌(kōnghóu空侯)：亦作“空侯”，古代的一种拨弦乐器，形状和筝、瑟相似。
④苦悲：痛苦悲伤。这四句是说兰芝自十七岁嫁到焦家后，因仲卿忠于职守，平时寄宿府中不常回家，兰芝受虐待无处倾诉，所以心中悲伤痛苦。《玉台新咏》本在此句下有“贱妾留空房，相见常自稀，彼意常依依”三句。
⑤入机织：到织布机上去织布。
⑥断：把织成的布截断，从织机上取下来。匹：同“疋”，据《汉书·食货志》记载，当时布帛幅宽二尺二寸、长四丈为一匹。
⑦大人：对长辈的尊称，这里是兰芝称呼其婆母。故：故意。
⑧妄：兰芝自称。不堪：不胜任，受不住。
⑨无所施：没有用处。
⑩白公姥(mǔ母)：禀告婆母。公姥，公婆，从全诗看，仲卿父已不在，所以公姥在这里是偏义复词，指婆母。
⑾及时：趁早，赶快。遣归：打发回去，休弃。
府吏得闻之，堂上启阿母①：“儿已薄禄相②，幸复得此妇。结发同枕席③，黄泉共为友④。共事二三年，始尔未为久⑤。女行无偏斜⑥，何意致不厚⑦？”阿母谓府吏：“何乃太区区⑧！此妇无礼节，举动自专由⑨。吾意久怀忿，汝岂得自由？东家有贤女，自名秦罗敷。可怜体无比⑩，阿母为汝求。便可速遣之，遣去慎莫留!”府吏长跪告，伏惟启阿母⑾：“今若遣此妇，终老不复取⑿!”阿母得闻之，槌床便大怒⒀：“小子无所畏，何敢助妇语！吾已失恩义⒁，会不相从许⒂! ”
【注释】
①堂上：应作“上堂”。启：禀告。
②禄相：古人迷信认为一个人的富贵贫贱都是命中注定的，而且“骨法为禄相表”，(王符《潜夫论·相列》)，从骨相中就可以看出命运的好坏。这句是说：我的骨相已注定了我运乖命薄。
③结发：即束发。时男子二十岁束发加冠，女子十五岁束发而笄。就是把头发扎结起来，表示已经成年。
④黄泉：地下之泉。人死葬于地下，故黄泉是指人的死亡。
⑤尔：如此，这里是指二人婚后的共同生活。这二句是说：我们到一起才二、三年，开始这样的生活还不久。
⑥偏斜：不正。
⑦何意：想不到。不厚：不厚遇，不喜爱。
⑧区区：指见识狭小、目光短浅。
⑨自专由：即自专、自由，自做主张，不受管束。
⑩可怜：可爱。这句是说秦罗敷模样可爱，没人比得上。
⑾长跪：古人席地而坐，为表示恭敬就将上身伸直，成长跪的姿势。伏惟：古人说话时常用以表示卑谦的发语词。
⑿终老：直到死，一辈子。取：同“娶”。
⒀槌：同“捶”，击。槌床，即敲打着床。
⒁失恩义：恩断义绝。
⒂会：将必定。从许：依从允许，答应。从这句以上是第一段，写兰芝嫁到焦家后，受婆母虐待和被驱遣的经过。
府吏默无声，再拜还入户。举言谓新妇①，哽咽不能语：“我自不驱卿，逼迫有阿母。卿但暂还家，吾今且报府②，不久当归还，还必相迎取③。以此下心意④，慎勿违吾语”。新妇谓府吏：“勿复重纷纭⑤！往昔初阳岁⑥，谢家来贵门⑦。奉事循公姥⑧，进止敢自专⑨？昼夜勤作息⑩，伶俜萦苦辛⑾。谓言无罪过，供养卒大恩⑿。仍更被驱遣，何言复来还？妄有绣腰襦⒀，葳蕤自生光⒁。红罗复斗帐⒂，四角垂香囊⒃。箱帘六七十⒄，绿碧青丝绳⒅。物物各自异，种种在其中。人贱物亦鄙，不足迎后人⒆，留待作遗施⒇，于今无会因[21]，时时为安慰，久久莫相忘。”
【注释】
①举言：发言。新妇：即媳妇。
②报府：一作“赴府”，到郡府去。
③相迎取：去把你接回来。
④下心意：安下心，沉住气。
⑤重纷纭：再找麻烦。这句的意思是说不要再多事接我回来了。
⑥初阳岁：冬末春初的季节。
⑦谢家：辞家。
⑧奉事：即侍奉。这句是说自己侍奉婆母总是顺着她的心意。
⑨进止：举止、行动。这句是说自己的举止行动那里敢自作主张？
⑩作息：操作和休息。在这里是偏义复词，即操作、劳动。
⑾伶俜(pīng乒)：孤独的样子。紫(yíng营)：缠绕。这句是说自己一直孤独而又辛苦。
⑿谓言：自以为。供养：侍奉。这二句是说：我本以为自己没有什么过错，只要好好侍奉婆母报答她的恩德就行了。
⒀绣腰襦(rú如)：一种绣花的短袄。
⒁葳蕤(ruí緌)：草木茂盛的样子。这里是形容刺绣的花样，花繁叶茂，闪闪发光。
⒂斗帐：一种上狭下宽的床帐，形如覆斗。红罗复斗帐，即红罗做的双层斗帐。
⒃香囊：装有香料的小口袋。
⒄箱帘：箱子和镜奁。帘，又作“奁”，镜奁，梳妆匣子。
⒅绿碧：形容青色。是说箱帘用青丝绳系着。
⒆后人：后来者，指仲卿将来再娶的妻子。
⒇做遗施：作为赠送人用的东西。遗(wèi畏)，赠送。又作“遣”。
[21]因：机会。无会因，没有见面的机会。
鸡鸣外欲曙，新妇起严妆①。著我绣裌裙②，事事四五通③：足下蹑丝履④，头上玳瑁光⑤。腰若流纨素⑥，耳著明月珰⑦。指如削葱根，口如含朱丹⑧。纤纤作细步⑨，精妙世无双。上堂谢阿母，母听去不止⑩。“昔作女儿时，生小出野里，本自无教训，兼愧贵家子。受母钱帛多⑾，不堪母驱使。今日还家去，念母劳家里。”却与小姑别⑿，泪落连珠子⒀：“新妇初来时，小姑始扶床，今日被驱遣，小姑如我长。勤心养公姥，好自相扶将⒁。初七及下九⒂，嬉戏莫相忘”。出门登车去，涕落百余行。
【注释】
①严妆：郑重地梳妆打扮。
②绣裌裙：绣花的裙子。裌，同“袷”，今作“夹”。
③这二句是说：兰芝要尽量打扮得齐整，穿好绣裙后，需要做的事还有四五件。指下文的穿鞋、插簪。邰希莸带、戴耳珰。关于这二句还有以下几种说法：一是“极意装束”，尽量打扮得满意；二是“数数迟延，以捱晷刻”，因不忍离去而有意地拖延时间；三，“或是心烦意乱，一遍两遍不能妥贴。”可参考。
④蹑(niè聂)：踩。这里当穿讲。
⑤玳瑁(dàimèi代妹)：即瑇瑁，一种象龟似的爬行动物，其甲壳有光泽，可做妆饰品。玳瑁光，玳瑁簪在发光。
⑥若：或“著”之误。流：飘动。线素：纨和素都是细绢。这句是说，腰上束着精致柔软的白绢带在飘动。
⑦珰(dāng当)：耳环一类的妆饰品。
⑧削葱根：削尖了的葱白。朱丹：一种红色的宝石。这二句是形容兰芝的手指白嫩而尖细，和嘴唇的红艳。
⑨纤纤：细小。这句是形容兰芝走路时迈着小碎步。
⑩母听去不止：婆母听任她去，并不留阻。此句一本作“阿母怒不止”。
⑾钱帛：指彩礼。这二句是说接受了您很多聘礼，却不能很好地受您使唤。
⑿却：还，再。
⒀泪落连珠子：眼泪象一串串珍珠似的不断流下来。
⒁这四句是说：兰芝初来时，小姑刚刚能扶床站立，而现在已经长得和自己一般高了，所以可以很好地侍奉老人。按前面曾说“共事二三年”，兰芝嫁到焦家只有二三年，小姑不能这样快地长大。这四句诗均见于唐代顾况的《弃妇行》，所以前人每疑此四句非本篇原有，可能是后人所加。
⒂初七及下九：七月初七是七夕，古时妇女在这天晚上供祭织女，乞巧。每月的十九日是“下九”，妇女们停止针黹集聚在一起游戏玩耍，叫“阳会”。
府吏马在前，新妇车在后，隐隐何甸甸①，俱会大道口。下马入车中，低头共耳语：“誓不相隔卿②，且暂还家去，吾今且赴府。不久当还归，誓天不相负。”新妇谓府吏：“感君区区怀③。君既若见录④，不久望君来。君当作磐石⑤，妄当作蒲苇⑥。蒲苇纫如丝，磐石无转移⑦。我有亲父兄⑧，性行暴如雷，恐不任我意，逆以煎我怀⑨。”举手长劳劳⑩，二情同依依。
【注释】
①隐：同“”。甸：同“”。隐隐、甸甸都是车声。
②隔：犹“绝”，断绝。
③区区怀：自己的真诚心意。
④见：被、蒙。录：记。见录，记着我。
⑤磐石：大石。磐石沉重不能移动，以喻忠诚不变。
⑥蒲苇：蒲草和苇子，皆水草，柔韧不可折断，以喻爱情的坚贞。
⑦纫(rèn认)：当作“韧”。转移：移动。这二句是说：我要象蒲苇一样柔韧不折，你要象磐石一样牢固不移。
⑧亲父兄：从下文来看兰芝父已不在，此指亲兄。
⑨逆：违逆。这句是说：违背我的意愿，使我内心痛苦。
⑩劳劳：忧伤。这句是说，二人挥手告别，悲伤不已。以上是第二段，写兰芝被迫离开焦家时与仲卿分手的情况。
入门上家堂，进退无颜仪①。阿母大拊掌②：“不图子自归③！十三教汝织，十四能裁衣，十五弹箜筷，十六知礼仪，十七遣汝嫁，谓言无誓违④。汝今无罪过，不迎而自归?”“兰芝惭阿母⑤，儿实无罪过。”阿母大悲摧⑥。
【注释】
①进退：偏义复词，即进见。无颜仪：没脸，难为情。
②拊(fǔ府)掌：拍手，这里是一种表示惊讶的动作。
③不图：没想到。
④无誓违：誓，或是“諐”(qiān千)之误。“諐”，是“愆”的古字。无諐违，即无过失。另一说：誓违，即违誓。《说文》：“誓，约束也。”无违誓，即不违反婆家的约束(规矩)。二说皆可通。
⑤惭阿母：感到没有脸面见母亲。
⑥大悲摧：非常悲痛忧伤。摧，疑作“慛”(cuī崔)，忧伤。
还家十余日，县令遣媒来。云“有第三郎，窈窕世无双①，年始十八九，便言多令才②。”阿母谓阿女：“汝可去应之。”阿女衔泪答③：“兰芝初还时，府吏见丁宁④，结誓不别离。今日违情义，恐此事非奇⑤。自可断来信，徐徐更谓之⑥。”阿母白媒人：“贫贱有此女⑦，始适还家门⑧；不堪吏人妇，岂合令郎君⑨？幸可广问讯⑩，不得便相许。”
【注释】
①窈窕：容貌美好。
②便(pián骈)言：善于辞令，有口才。便，同“辩”。令：美好。
③衔泪：含泪。衔，一作“含”。
④丁宁：嘱咐。今作“叮咛”。见叮咛，受到仲卿的叮嘱。
⑤奇：佳、好。这句是说：恐怕这样做很不好。
⑥来信：指县令派来的媒人。这二句是说：还是回绝了媒人，等以后慢慢地再说吧。
⑦贫贱：我家门第低贱，这是刘母自谦之词。
⑧适：出嫁。这句是说，刚刚出嫁就被休弃回了娘家。
⑨这二句是说：她连吏人妇都当不了，怎么能配得上贵公子呢！
⑩问讯：打听消息。这句是说，希望你去多打听一些别人家的姑娘。
媒人去数日，寻遣丞请还①，说“有兰家女，承籍有宦官②。”云“有第五郎，娇逸未有婚，遣丞为媒人，主簿通语言③。”直说“太守家，有此令郎君，既欲结大义，故遣来贵门④。”阿母谢媒人：“女子先有誓，老姥岂敢言⑤？”阿兄得闻之，怅然心中烦⑥。举言谓阿妹：“作计何不量⑦！先嫁得府吏，后嫁得郎君，否泰如天地⑧，足以荣汝身。不嫁义郎体，其往欲何云⑨?”兰芝仰头答：“理实如兄言。谢家事夫婿，中道还兄门，处分适兄意⑩，那得自任专？虽与府吏要⑾，渠会永无缘⑿！登即相许和⒀，便可作婚姻。”
【注释】
①寻：不久。丞：县丞，官名。寻遣丞请还，是说不久，被派去向太守请示事情的县丞回来了。
②承籍：承继先辈的户籍、家世。有宦官：家中有做官为宦的人。这二句是县丞转述太守的话。兰家女，应作“刘家女”，指兰芝。
③娇：娇美。逸：特出，超过一般。娇逸，即特别娇美。主簿：官名，府。邰希葚中掌管档案文书的官员。此处应是指郡府的主簿。以上四句还是县丞的话，意思是说：太守的第五个儿子娇美非凡，现在还没有结婚，太守派遣我当媒人，还让主簿去传达太守的话。
④直说：直截了当地说。结大义：做亲家，结成婚姻关系。以上四句是县丞到刘家说亲的话。
⑤老姥：刘母自称，即老妇。
⑥怅然：愤恨不满的样子。
⑦作计：作决定，打主意。不量：欠思考，不好好衡量。
⑧否(pé痞)：恶运。泰：好运气。这句是说二次结婚一好一坏，真有天渊之别。
⑨其往：一作“其住”，可以。意思是说长这样下去又将怎么办呢？
⑩处分：决定，处理。
⑾要(yéo腰)：同“约”，约订。
⑿渠：他，指仲卿。渠会，即和他相会。无缘：没有缘分，没有机缘。
⒀登即：立即，马上。
媒人下床去，诺诺复尔尔①。还部白府君②：“下官奉使命，言谈大有缘。”府君得闻之，心中大欢喜。视历复开书③，便利此月内，六合正相应④。“良吉三十日，今已二十七，卿可去成婚⑤。”交语速装束⑥，络绎如浮云⑦。青雀白鹄舫，四角龙子幡⑧，婀娜随风转⑨；金车玉作轮，踯躅青骢马⑩，流苏金镂鞍⑾。赍钱三百万⑿，皆用青丝穿。杂彩三百匹⒀，交、广市鲑珍⒁。从人四五百，郁郁登郡门⒂。
【注释】
①诺诺复尔尔：好了，好了，就这样办吧。
②还部：回到府衙。白：回报。府君：指太守。
③视历、开书：为互文，即为挑选吉日而查检历书。《隋书·经籍志》载有《六合婚嫁历》，大约就是古时结婚择吉所用的历书。开，一作阅。
④便：就。利：适宜。六合：古人迷信认为结婚必须选择六合相应的吉日。《南齐书·礼志》说：“五行说十二辰为六合，月建与日辰相合也”。即子与丑、寅与亥、卯与戌、辰与酉、巳与申、午与未相合，为六合。六合相应就吉利。
⑤良吉：良辰吉日。以上三句是太守吩咐县丞的话。
⑥交语速装束：向各处传话让赶快筹办婚事。交，让，打发。
⑦络绎：连续不绝。为娶亲作准备的人多得象浮云一样连续不断。
⑧青雀白鹄(gù固)舫：青雀舫和白鹄舫，是贵人乘坐的画舫。龙子幡(fān帆)：可能是一种画有龙形的幡旗。舫的四角插着幅。
⑨婀娜：飘拂动摇的样子。这里是指龙子幡。
⑩踯躅(zhīzhú直竹)：缓步前进。青骢(cōng匆)马：青白杂毛的马。
⑾流苏：用五彩羽毛做成的穗子。金镂鞍：即金雕鞍，用金属雕缕的马鞍。
⑿赍(jī基)：赠送。
⒀杂彩：各种颜色的缎料。
⒁交、广：交州和广州。交州，汉郡名，今广东、广西等地。广州，三国吴置，在今广东省。市：购买。鲑(guī归)珍：珍贵的海味。这句是说：还有从交州、广州买来的珍贵海产。建安时还没有广州之称，所以此句可能是后人修改加添的。又，余冠英说：这句诗似可读成上一下四句，“交”同教，“广市鲑珍”就是广泛购买鲑珍。
⒂郁郁：盛多的样子。这里是形容人马物品之多。登郡门：登当作“发”，发郡门，即从郡邑出发。又，登郡门，是说齐集在府门前面，亦可通。从这句以上是第三段，写兰芝回到娘家后的痛苦处境，和太守、阿兄逼嫁的经过。
阿母谓阿女：“适得府君书，明日来迎汝。何不作衣裳？莫令事不举①！”阿女默无声，手巾掩口啼，泪落便如泻。移我琉璃榻②，出置前窗下。左手持刀尺，右手执绫罗，朝成绣夹裙，晚成单罗衫。晻晻日欲暝③，愁思出门啼。
【注释】
①莫令事不举：不要让事情办得不周全。
②琉璃榻：琉璃，即玻璃。榻，一种矮而窄的小床。琉璃榻，即镶嵌着琉璃或玉石的榻。
③随晻，(àn暗)：日色昏暗无光的样子。暝：天黑，日落。
府吏闻此变，因求假暂归①。未至二三里，摧藏马悲哀②。新妇识马声，蹑履相逢迎，怅然遥相望，知是故人来。举手拍马鞍，嗟叹使心伤③。“自君别我后，人事不可量，果不如先愿，又非君所详。我有亲父母，逼迫兼弟兄，以我应他人，君还何所望④!”府吏谓新妇：“贺卿得高迁⑤！磐石方且厚，可以卒千年⑥；蒲苇一时纫，便作旦夕间⑦。卿当日胜贵⑧，吾独向黄泉。”新妇谓府吏：“何意出此言！同是被逼迫，君尔妾亦然。黄泉下相见，勿违今日言!”执手分道去，各各还家门。生人作死别，恨恨那可论！念与世间辞，千万不复全⑨。
【注释】
①求假：请假。
②摧藏：或即“凄伦”的假借字。又，藏同“脏”，摧藏即摧挫肝肠。这句是说马亦悲哀而长鸣。
③嗟叹使心伤：是说兰芝的悲叹使人听了为之伤心。
④以上八句是兰芝对仲卿说的话。
⑤高迁：高升，这里指兰芝再嫁太守之子。
⑥卒：终。这两句是以磐石自喻说：我象磐石一样方正、厚实，可以保持千年不变。
⑦旦夕间：一朝一夕之间，极言其暂短。
⑧日胜贵：一天比一天富贵高升。
⑨这二句是说：决定与人世长辞，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活下去了。
府吏还家去，上堂拜阿母：“今日大风寒，寒风摧树木，严霜结庭兰①。儿今日冥冥②，令母在后单。故作不良计，勿复怨鬼神③！命如南山石，四体康且直④。”阿母得闻之，零泪应声落。“汝是大家子，仕宦于台阁⑤。慎勿为妇死，贵贱情何薄⑥？东家有贤女，窈窕艳城郭⑦。阿母为汝求，便复在旦夕⑧。”府吏再拜还，长叹空房中，作计乃尔立⑨。转头向户里，渐见愁煎迫⑩。
【注释】
①严霜结庭兰：寒霜冻坏了庭兰。这三句是仲卿用自然现象来比喻他和兰芝所受到的迫害。
②日冥冥：黄昏日落。这是比喻自己生命即将结束。
③不良计：不好的主意。这两句是说：这都怪母亲自己打的主意不好，不要去埋怨鬼神。
④南山石：比喻寿命如山之高，如石之固。四体：四肢，指身体。直：舒坦、顺适。
⑤台阁：即尚书台。这两句是说：你是大家的子弟，先辈在台阁做过官。
⑥贵贱情何薄：意思是说，你的身份比兰芝高贵，所以体弃了她并不算薄情。
⑦艳城郭：艳于城郭之人，比全城的人都美。
⑧便复在旦夕：很快就可以得到回信儿。
⑨作计乃尔立：自杀的主意就这样确定了。乃尔：如此，这样。
⑩愁煎迫：为忧愁所煎熬逼迫，极端痛苦。
其日牛马嘶①，新妇入青庐②。庵庵黄昏后③，寂寂人定初④。“我命绝今日，魂去尸长留⑤。”揽裙脱丝履⑥，举身赴清池⑦。府吏闻此事，心知长别离。徘徊庭树下，自挂东南枝。
【注释】
①牛马嘶：牛马嘶叫，是说迎亲的牛车马骑之多。
②青庐：一种用青布搭成的帐篷，是古时举行婚礼的地方。据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记载：“北朝婚礼，青布幔为屋，在内门外，谓之青庐，于此交拜迎妇。”
③庵庵：同“晻随”。
④人定初：人们刚刚安息的时候。或“人定钟”初鸣时，即亥时初刻，相当于今之晚九点钟。
⑤我命绝今日：这二句是兰芝临死时的自语。
⑥揽裙：撩起裙子。
⑦举身：纵身。
两家求合葬，合葬华山傍①。东西植松柏，左右种梧桐。枝枝相覆盖，叶叶相交通②。中有双飞鸟，自名为鸳鸯，仰头相向鸣③，夜夜达五更。行人驻足听④，寡妇起彷徨。多谢后世人，戒之慎勿忘⑤。
【注释】
①华山：应是庐江郡的一个小山。
②交通：连接在一起。
③相向鸣：相对而鸣。
④驻足：停下脚步。
⑤多谢：多多致意。戒之：记住，引以为戒。这是作者劝告世上做家长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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